演講重點整理
從戰略角度觀察，2500年前的合縱連橫在戰國策或史記蘇秦列傳、張衡列傳中多有提及，「天下散而事秦，是秦制天下也」、「六國從親以賓秦，則秦甲必不敢出函谷以害山東矣」，據戰國策記載，合縱成功後，十五年間秦甲不敢窺函谷關，有了十五年的和平，直至蘇秦下台，張衡出世，開始與各國談判，在當中出現第一個破口後，局勢改變，最終秦朝一統天下。史書多談論戰略，其內容與當今國際情勢有點相似，其實道理相同，只是歷史不斷重演。現代短視者，只看戰術甚至是戰鬥角度，層次就嫌不足。
1950年，風雨飄搖，蘇聯俘虜許多西方科學家研發核子彈，美國思考如何該制衡蘇聯，美國杜魯門總統放棄中華民國，選擇「聯中制蘇」。國共戰爭國軍原先一路敗退，一直到1949年古寧頭戰役，共軍6000人登金門島，無人返回，局勢才扭轉。1951年，史達林「拉中制美」，鼓舞毛澤東派遣部隊參加韓戰，美國不得不表態，台灣才得以喘息，存續至今。1971年，季辛吉藉故腹痛偷訪中國，間接促成1978年「中美建交」，1985年美國發現經濟力量無法掌控，認為日本利用匯率造成貿易逆差，故聯合西方國家與日本在廣場飯店開會，迫使日幣升值，日本原以為升值10%還在可控範圍，卻疏忽市場的反應往往大於預期，不費一兵一炮，自此一蹶不振，至今仍在「失落的三十年」。1991年蘇聯解體，到了2000年，新的競爭(中國)對手出現，美方反而採取「聯俄制中」，這也導致美國在俄烏戰爭中立場尷尬，偏向俄羅斯或烏克蘭都將影響世界局勢平衡。綜觀，過去六、七十年世界大國仍在玩合縱連橫的遊戲，可惜台灣終究是局外人。
今年全台迄今舉辦多場兵推，6月一場TTX(table top exercise)，為軍事層次，據悉與會者星星數達十九顆，多為各國高級將領，軍事資歷長久，談論議題自然也以軍事為主，但細想，今為數位時代，戰爭是否一定須兵戎相見？非要有槍砲、火藥、煙硝味？未必！7月9日，政府舉辦漢光演習，偏向戰鬥層次，至巷弄甚至超商作戰演習。
今年3月有另一場TTX，我參與其中的scenario review，當天演講題目為war game needs more chips，chips指的是籌碼，一場戰爭的推演需要許多籌碼，包含糧食、能源、科技、金融等面向。今日俄國攻打烏克蘭，眾所周知，俄國軍力遠超烏克蘭，但戰爭遲遲無法結束乃因俄羅斯未料到美國聯合西方國家凍結其金融資產，更將俄羅斯排除在SWIFT外，無法再傳播金融訊息調度資金。而當俄羅斯運送天然氣或糧食到歐洲的幾日，雙方停戰數日，乃因「吃飯皇帝大」，即使戰爭也無法不考慮民生問題。當今時代，戰爭面向多元，一場兵推若不談及其他面向，僅是紙上談兵，虛無飄渺。
談到貨幣戰爭，中西方的許多著作大部分圍繞特定家族，偏向小說性質，然而現實世界的貨幣戰複雜許多。二次戰後，各國欲重建，於1944年召開布列登森林會議，討論戰後使用何種貨幣作為國際儲備貨幣(international currency reserve)，英國派出二十世紀最偉大經濟學家凱因斯，凱因斯建議國際貨幣體系應另創計價單位，美國則僅派出財政部小官員華特，承諾以三十五美元兌換一盎司黃金，當時美國擁有75-80%黃金庫存且在戰後有強大軍事及政治力，美方主張獲得各國認同，確立美元作為國際準備貨幣地位。
以現今黃金價格推算，若維持三十五美元兌換一盎司黃金，美國早已破產數次，之所以沒有發生，乃因1971年尼克森總統宣布關閉gold window(先前國會已於1969年取消美元需有25%黃金支撐)，挽救美國因黃金兌換而被掏空的危機，可說在金融面上，尼克森是美國最偉大的總統。為延續美元霸權，1974年美國與中東產油國簽署至今無人證實的50年油元密約，規定全世界石油出口以美元定價，產油國收取美元後需轉為美元存款或購買美國公債，此密約雖無人證實，但各國的行為都與契約上一致，且自2024年(密約到期)開始出現以人民幣計價的原油合約，讓密約的真實性更加凸顯。
除免於破產危機外，2008年金融海嘯迄今歷任總統的QE政策，皆拜尼克森之賜，得以大肆印鈔而無畏通膨。布希就任時，美國國債僅5.73兆，其任內增加4.9兆，歐巴馬兩任內增加9兆美元，川普第一任時增加7.8兆，拜登則增加8.47兆，至今川普第二任已達38兆美元，且美國國債有許多由美國聯準會持有，使得美國聯準會資產負債表不斷膨脹。昨日美國財政部公布最新外國持有美國公債數，可發現除中國外，其他國家即使不願意也無他法，只能持續增持美債，俗稱「美元的陷阱」。
古云有為者亦若是，看到美元可無限印鈔且可外溢通膨給他國的特權，許多國家莫不蠢蠢欲動想要效仿，但日本1985年廣場協議的前車之鑑，讓想嘗試之國家不敢明目張膽或放棄收手，而暗中大動作又低調的一位，當屬北京。2009年，時任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於人民銀行網站撰文「關於改革國際貨幣體系的思考」，通篇未提美元及人民幣，卻令甫上任未滿一月的美國總統歐巴馬上駟對下駟，大力抨擊，可知「質疑美元地位」的聲音著實挑動美國神經。
2025年，人民銀行行長潘功勝一在官媒撰文「堅定踐行全球治理倡議 持續推進全球金融治理改革完善」，內容與周小川所言相似，在這近二十年間，中國方向始終如一，認為人民幣應有更重要的角色，且北京已默默佈局多年。2014年，人民銀行成立數位貨幣專門研究小組，2015年成立CIPS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同年IMF決議將人民幣納入特別提款權(SDR)，2020年，申請數位人民幣(DCEP)84項專利，而此事也令川普開始思考是否要繼續與中國在一樣賽道競爭。目前無止，數位人民幣約有1億人開通帳戶。
2019年，Facebook發布Libra白皮書，並與23個夥伴聯合成立協會，包含Visa、Master等重要支付業者，政府擔心其影響金融市場及政府的影響力，大力阻擋，勸退合作夥伴，甚至透過國會要求暫停計畫，美國聯準會主席鮑爾更在2021年直言，「若你有數位美元，就不需要穩定幣」，媒體直指此話強烈暗示聯準會將發行數位美元，Libra計畫最終胎死腹中。
時間來到2024年7月28日，川普在比特幣大會宣示美國將成為加密幣之都、任內絕不發行CBDC，且穩定幣將有安全負責的發展，與當年鮑爾所言完全相反。2025年，一上任即簽署行政命令，禁止發行CBDC，並大力支持穩定幣。川普的作為看似推翻以往美國立場，但背後大力推崇穩定幣的原因值得深究，而從其幕僚米蘭(現任白宮經濟委員會主席)在2024年11月所撰寫的A User's Guide to Restructuring the Global Trading System(俗稱海湖莊園協議)可知川普決策的並非無憑無據。海湖莊園協議中，建議user(川普團隊)利用關稅作為手段，迫使貿易夥伴與之談判，進而解決美元及美債問題，當中美元問題包括匯率以及美元霸權，美債問題則建議貿易夥伴將債券換成Century bond，百年後才到期，將美債違約的風險轉嫁給他國。川普大力支持穩定幣，無非也是為了解決美債問題，當穩定幣發行商將儲備資產以美債形式持有，就無須擔心無人接手。美國穩定幣天才法案2025年2月才提案，7月即通過，可了解美國迫切想解決美債問題之意圖。
北京原在央行數位貨幣(CBDC)一路領先，加之SDR、CIPS、一帶一路、金磚國家合作，布局長久，卻不料美國轉戰穩定幣，不僅賽場轉換，且穩定幣技術上去中心化，與中國的監管核心理念相反。北京十年的努力，川普反手一招即破局，只好找代理人與美抗衡。
3月訪港，與友人餐敘，詢問香港本身錨定美元，即為非數位形式的穩定幣，為何還需發行穩定幣？從當下友人轉移話題不再續談的反應可知香港應另有目的：以香港作為代理人發行境外人民幣穩定幣，一方面可與美抗衡，一方面即使失敗也不影響內地金融市場，更重要的是巧妙避開去中心化的敏感問題。不出所料，5月21日香港立法會通過穩定幣條例，5月30日刊憲，6月2日一場論壇，我直言，香港穩定幣條例通過開啟了一場新的貨幣戰爭。
誠如剛才所說，有為者亦若是，看到美元及人民幣互相角力，歐盟自然也有點心動。今年6月，歐洲央行總裁拉加德發表演講時喊出「全球歐元時刻」，據悉此話一出令在座歐洲各國高層內心澎湃不已。除中美歐外，日本也曾在2023年修法穩定幣相關法案，新加坡也曾發布穩定幣監管框架，但在美國通過天才法案後，可分到的肉變少，聲音也變小了。
台灣要不要發穩定幣？目前的狀況，央行不提，由金管會提案似乎隔靴搔癢，草案送到行政院後近半年也未曾審查，民間比官方還急。我認為，有些東西不一定要先做，但不去做無法了解當中的眉角、實際運作上的風險和應注意之事、以及他國的發行對我國的衝擊。
試想以下幾個情境，若未來國際支付佔比美元低於40%，人民幣高於10%，貨幣戰會如何進行？美國主要貿易夥伴(如我國)升值10%或15%，有何影響？ IMF介入貨幣戰，發行超主權穩定幣(以SDR為支撐)，將如何改變全球支付？當北京金融戰略奏效，境外人民幣穩定幣成功發行，數位人民幣也順利推動，世界貨幣體系將如何演變？國際上是否呈現雙極或多極並立的貨幣體系？台灣雖為貨幣戰中的小配角，但大國間的貨幣角力勢必影響以外貿立國的我們，此些問題不可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