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重點整理
最近一個月，全球財金界有些數據，殊值玩味。首先是2025年10月國際貨幣基金出具報告指出，美國債務佔GDP比例在本世紀以來第一次超越義大利及希臘，從數據可知，美債自2000年開始不斷增加，而歐洲五國的義大利及希臘債務占GDP比率反而漸漸減少，媒體所用標題「美國債務比率超越希義」，相當怵目驚心。11月18日，美國財政部發布外國持有美債排名，台灣排名前進至第十名，而自2024年9月起至今，多數國家在美國債務狀況惡化情形下，仍增持美債，惟中國從7720億美元減少至7000億，幅度達10%。
近八十年來，美國擁有所謂印刷美元特權，可大量印鈔又不會有惡性通膨問題。2008年金融海嘯後，美國實行QE政策，使美債大幅增加，小布希就任時，美國國債僅5.73兆，歐巴馬兩任增加9兆多，川普第一任7.8兆，拜登8.4兆，而川普第二任僅一年內就從不到37兆，增加到如今的38兆多，聯準會也因大量吸收美國國債，左手給右手，資產負債表不斷膨脹。
美元印鈔特權及美元霸權始自1944年布列登森林協議，當時英國派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經濟學家凱因斯，提議以超主權貨幣Bancor作為計價單位，當時擁有75-80%黃金儲備的美國則派出財政部中級官員懷特，承諾可以三十五美元兌換一盎司黃金，獲得各國支持，以美元為國際準備貨幣。以今日黃金價格來看，美國應早已破產無數次，之所以沒有發生，乃因當時法國想要兌換黃金，美國發現若各國都來兌換黃金恐發生問題，尼克森總統遂於1971年關閉gold window。但為延續美元霸權，1974年美國與中東產油國簽署50年密約，協議石油以美元報價，且收取的美元需存於美國銀行或用於購買美國公債，此密約金融界眾人皆知但至今無人證實，直到2024年合約到期，開始看到有石油用其他貨幣計價，可證明50年來傳說的真實性。
有為者亦若是，日本曾欲效仿，挑戰美元霸權地位，美國遂以打群架方式，在1985年召集西方各國及日本在廣場飯店召開會議，協議美元貶值、日幣升值，日本輕忽市場力量，日幣升值幅度遠超中曾根首相所預期的10-15%，導致至今仍陷在「失落的三十年」。
有了日本先例，中國選擇默默佈局。2009年時任人行行長周小川在官網上撰文「關於改革國際貨幣體系的思考」，通篇未提美元及人民幣，卻使剛上任兩周的歐巴馬總統親自跳出來召開記者會，上駟對下駟，捍衛美元地位，從歐巴馬的反應可知，周小川行長一文已挑到美國痛處。2025年，現任人行行長潘功勝在黨媒撰文「推進全球金融治理改革」，內容與周小川一文相似，更直接提及美元及人民幣，兩篇文章一致傳達中國這二十多年來的思維及人行的許多布局。
台北今年舉辦多場兵推，我曾參與3月的一場scenario review，當日演講題目為war game needs more chips，chips指的是籌碼，「你不是在桌邊，就是在桌上的菜單」，這是近期新殖民主義的一句口號，而今日的戰場，也比以往更為複雜。兵推不應只推軍事面，籌碼應包括糧食、能源、金融，乃至今日所談的貨幣戰等面向。當貨幣武器化，武器貨幣化，有些戰爭不費一兵一炮，勝負已定，不見血但殺傷力更大，損失更重。
2019年，臉書曾結合23個重量級支付業者及銷售業龍頭包括Visa、Mastercard、eBay、Uber等，想發行世界性的穩定幣Libra，觸動聯準會的敏感神經，勸退各大業者，甚至在2021年聯準會主席鮑爾更直言若有數位美元，則不需要穩定幣，最終臉書放棄計畫。
2024年7月，川普在比特幣大會表示未來將使美國成為加密幣之都、任內絕不發行CBDC，且將建構安全負責的穩定幣發展框架，與鮑爾所言完全相反。川普自己也曾認為比特幣是scam，有如此大的轉變乃因川普想通穩定幣的發展對於美國極為重要，從川普重要幕僚Miran在去年11月所寫的A User's Guide to Restructuring the Global Trading System (俗稱海湖莊園協議)可知一二，此文詳述美國的作法，如今川普團隊只是依著說明書執行，以關稅手段促使各國與美談判，解決美元及美債問題。各國領袖皆應詳讀，方能在與美方談判的過程中知己知彼。
美國自2000年開始發現中國日益強大，政策上開始想切斷與中國的連結，歐巴馬及拜登時期開始幫川普政府做球，歐巴馬任內通過數個法案鼓勵製造業回歸美國，拜登時期的friendshoring(友岸外包)及decoupling也是如今川普政策的重要基礎。2020年經濟學人曾有一傳神漫畫，美國想與中國切斷關係，嘴上說著I’ll walk away in anger，但腳卻糾纏不清，幽默闡述十年來中美兩國的經濟情勢。
看到美國力推穩定幣，中國也不可能讓美獨占鰲頭，香港在今年通過的穩定幣條例，依我今年春天與香港主管官員的討論，香港應該有意以境外人民幣發行穩定幣，即是一種戰略級思考。試想，在今日的貨幣戰爭中，若某天IMF以SDR作為基礎發行超主權貨幣的穩定幣，又會對全球貨幣體系造成何種影響？台灣又將如何自處？
美國兩百年來外交政策不外乎Balance of power及Raison d'état兩核心。美國實行連橫，其他各國則採取合縱，歷史上證明合縱在短期可行，如同2500年前蘇秦掛六國相印時，15年間秦軍不敢窺函谷關，但秦國張衡上台後開始與各國單獨交涉，漸漸拆散合縱局勢，最終一統天下。
Balance of power及Raison d'état是美國對外事務的核心理念，但元首個人作風也須注意。記得當年(1992)小鬼當家2在紐約拍攝時，雖已簽約使用場地，川普曾以廣場飯店老闆身分要求，須其本人在電影入鏡才可開拍，三十多年後電影導演Chris Columbus仍憤憤不平，但為何不果斷刪除片段？「If I cut it, I'll probably be sent out of the country.」的答覆，道盡一切。出普是否可預測？我認為可以，只是需付出點代價。所有局勢皆可預測，美國必定尋求國家最大利益，只是川普偶有個人即興演出，得給他幾個鏡頭幾句台詞，但最終決策仍會回歸團隊計畫及整體國家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