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尤芷薇 Yoyo｜XREX 集團企業溝通資深副總
黃耀文 Wayne｜XREX 共同創辦人暨集團執行長
臺灣準備好迎接下一次金融典範轉移了嗎？《Web3 大西進》正式來到第 100 集！在這個重要的時刻，邀請曾任臺灣證券交易所董事長、金管會主委及行政院長，現任新世代金融基金會董事長陳冲，從金融市場、監理制度到國家治理，深入討論專法時代下，臺灣的虛擬資產戰略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陳冲長期關注金融創新。早在 2006 年、第一代 iPhone 與比特幣（Bitcoin，BTC）都還沒問世時，他便提出貨幣可能從「metal-based」、「paper-based」走向「software-based」；擔任證交所董事長期間，也催生臺灣第一檔 ETF 0050。
從 ETF 到數位貨幣，20 年後的今天，他認為《虛擬資產服務法》能否真正推動市場發展，看的不只是法律條文，而是政府是否有足夠的「高層關注」。他直言，過去曾有許多部法律在通過之後，就逐漸被淡忘，產業也沒能妥善發展，因為沒有獲得關注，特別是高層的關注。
當穩定幣逐漸牽動支付、跨境貿易、供應鏈金融，甚至貨幣主權與國家安全，它還能只被視為一項金融產品嗎？
這一集討論的重點
- 《虛擬資產服務法》通過，對臺灣金融發展的歷史意義是什麼？
- 臺灣在穩定幣戰局中的國際定位與優勢是什麼？
- 為什麼穩定幣跟國防科技、國家戰略有關？
- 回顧過往的金融創新經驗，哪一段最值得穩定幣借鏡？
- 金管會與央行在穩定幣發行上的角色？
- 臺灣應該如何建立自己的「虛擬資產國家級戰略」？
- 給下一代金融人的一句話
重點整理
Q：2006年院長即曾提出「貨幣將從 metal-based、paper-based 變成 software-based」的前瞻觀點，如今《虛擬資產服務法》三讀通過，請問院長，若一年後重新檢視，有哪三個具體指標用於可以判斷「專法是成功的」？
A：當時(2006)只是提出將來很可能會有software-based currency，還未想到digital一詞。其實當時有點心虛，以當時的狀況，缺乏carrier(載具)，要有software-based currency實在困難，無怪乎央行的朋友認為是「狂想」，但2027年1月Steve Jobs發表首支smart phone時，我深感震撼，兩個月前大家認定是狂想的事，竟有機會變成現實！任何科技進步或應用進步皆影響服務的提供，service delivery很可能就此改變。
《虛擬資產服務法》通過極為不易，法條主要著重VASP及穩定幣兩者，從中挑出幾個指標不是不行，但若真正要做出對社會有實益之事，應找通俗指標而非冠冕堂皇指標，而我認為「高層關注」更加重要，若高層多加關注，此法是一個起步，否則將如同現有許多法律，例如「納稅者權利保護法」，通過十年仍無感覺法律的存在。回顧此專法立法過程，五年前即因高層缺乏關注而跌跌撞撞，直至近期因有部分專業立委加入立法、議題無關政治，加之美國通過類似立法的氛圍，才順利通過法案。
五年前，談論VASP監管時不僅沒有立法，甚至沒有像樣的行政命令，主管機關間互相禮讓，最後公推金管會作為「洗錢防制」主管機關，牽涉洗錢防制之業務需遵守金管會規範，但VASP的正常業務仍無列管。一個須高度監理的事業若無人管，將如同孤兒無父母照顧，要健康發展不容易。如今金管會作為VASP主管機關，若要法律真正推動，高層的關注至關重要，舉例，金管會作為主管機關，傳統上並無相對應的局處及人力處理VASP相關業務，若要新增人力，非普通人可勝任，也非兩三個人就足夠，這些都牽涉政府資源分配，高層若不多加關注，金管會作為主管機關也愛莫能助。
從另一觀點來思考，美國為何快速通過立法？川普在競選時，競選團隊提出的海湖莊園協議為何提到穩定幣？其實這些都具戰略高度，如同Libra穩定幣創始人之一Morgan Beller曾在兩年前發表文章〈Stablecoin is defense tech〉，穩定幣已與國安問題密不可分，高層戰略層次與高度攸關重要。
Q：：承接穩定幣作為Defense tech的議題，剛開始比特幣進入亞洲時其實是以人民幣計價，但後來因政策影響不再允許以人民幣計價，導致目前區塊鍊金融，無論是投資、交易、借貸，皆以美元計價。
A： 人民幣其實有很好機會，但因意識形態關係，Decentralized Finance與共產主義理念違背，最終無法發展。去年我曾與香港當局談論發行穩定幣一事，原本有機會發行的香港穩定幣(包括境外人民幣的穩定幣)最後也被迫放棄，實為可惜。
Q：：日本及韓國現在開始有以日圓及韓元計價的商品，乃因監管發揮作用，產業開始發展，國人開始選擇以本國貨幣交易。隨著立法即將通過，越南政府如今也愈加有信心日後的穩定幣會以越南盾作為計價單位，這也是一種Defense，畢竟國家(貨幣)主權不可輕易被美元取代。
A： 虛擬世界需要虛擬世界的貨幣，主管機關又想有話語權，穩定幣即為一絕佳機會，其實政府是有機會讓美元不獨霸。承接剛才所談到的香港案例，當時財庫局局長表示香港想通過穩定幣條例，我認為港幣本身即為與美元連動的non-digital穩定幣，背後應另有目的，可想而知焦點應著重offshore人民幣。當時(2025年3.4月)的香港有如此雄心壯志，但過了兩個月忽然降溫，實在可惜(與6月北京的宣示也有關係)，不同貨幣穩定幣的出現其實有助市場健全性。我們不應僅侷限虛擬資產或穩定幣，任何事情政府都應從戰略高度思考。
Q：：香港以境外人民幣穩定幣作為代理人切入，歐洲則是 MiCA 加數位歐元雙線並進。相較之下，臺灣的專法採「金融機構先行」，由銀行發行新臺幣穩定幣。您怎麼分析臺灣在穩定幣這個戰局的國際定位和優勢？
A：
要談論台灣在穩定幣市場的國際定位，其實有點誇大，國外在談論穩定幣未來發展時鮮少提及台灣，但這並不代表台灣沒有機會。
去年底我應邀在一穩定幣論壇做keynote speech，當時我認為台灣有幾個單位可以介入此事：銀行、Fintech業者、科技業者。科技業者本身已構成供應鏈金融，且手上資金足夠，若欲發展台幣stablecoin是有機會的，當天在場也有兩三家科技業者符合條件。然而，今年美國及歐洲共141單位聯合發行OUSD時，甚至新加坡規模不大的銀行都參與計畫，卻不見台灣業者，對比去年底業者已了解世界趨勢及必要性，只能說非常可惜，其實台灣業者要發聲是絕對有機會的。
Q：：回顧過往的金融創新經驗，您認為哪一項最適合用來作為穩定幣政策的參考依據？
A： 大部分金融創新的狀況是「看到需要、迎合需要」，而非artificially憑空創造。20年前，我任職交易所董事長，發現市場上沒有passive investment product，但也許市場有超過一半的投資人都是被動型投資人，這就是一個隱藏需要，也是一個機會，促成日後的第一支ETF，所以應先觀察社會上是否有需求，再看是否有產品可以滿足此需求。
Q：：我們正在參與穩定幣的需求、場景、應用，有一日穩定幣也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專法裡提到穩定幣發行許可前「金管會必須會商中央銀行同意，確定不影響總體經濟及金融穩定後才能核發許可」，之前院長有提過這是否像是實質否決權？甚至可能造成兩個和尚沒水喝？請問院長，金管會及央行的角色分配是否暗藏機會或挑戰？
A： 各國牽涉兩部會職權之事繁多，但立法時最多會採用「after consultation with」的字眼，意即與誰商量後決定，所以主管機關還是擁有最終決定權，而台灣專法中提到「會商某人同意後決定」，其實頗為尷尬，若會商後不同意即不符合法律要件，若會商後同意，真正的主管機關也難以再否決，導致主管機關在決策時會很辛苦，金管會實在悲壯又無奈！參酌其他國家案例，是否有類似案例以相同方式處理，最終讓事情蓬勃發展？幾乎沒有！最多是「諮商後」以示尊重，但一個人決定才能解決事情，中文常說三個和尚沒水喝，其實兩個和尚就沒水喝了。
穩定幣是很好機會，但若實質上有兩主管機關，真正的主管機關會很兩難，且穩定幣其實是創造另一種貨幣，台灣專法目前沒有定義穩定幣的功能，若以美國天才法案將穩定幣定義為payment stablecoin為例，當穩定幣以支付為主要功能，似乎變成央行發行的新台幣甚或CBDC的另類假想敵，想必在日後，金管會將非常辛苦。法律已定，要修改不容易，但大眾可多給予關注，讓政府了解我們有需求。
Q：：虛擬資產牽涉的其實不只金管會，還有央行的貨幣政策、財政部的稅、經濟部的產業、甚至國安與外匯管理，您認為臺灣應該如何建立自己的「虛擬資產的國家級戰略」？
A： 剛剛主持人所提單位中少了「數發部」。也許有人認為數位科技只是deliver某種Service的工具，不需要主管機關，但數位科技其實扮演重要角色，尤其當其發展牽涉國家戰略時。NFT的發行並非金融行為，試問：NFT該由誰主管？傳統上當業務廣泛牽涉不同行業發展時會希望由經濟部主管，但在數位時代成立數發部必有其考量，所有產業欲以數位科技提供之服務，皆與數發部有關。
主持人的問題可能不僅只侷限單一主管機關，而由更高層來管理。舉例：消費者保護沒有主管機關(各部會都是主管機關)，故行政院下設「消費者保護委員會」，並由行政院副院長擔任主席，此外，行政院也設立「消費者保護處」，負責與各部門及地方政府聯絡，貫徹相關業務。
即便做到如此，消費者保護仍是件苦差事！可見，短期雖無法釐清數位科技發展的架構，但至少要由副院長甚至院長主持，而若以美國觀點，穩定幣已牽涉defense，就應由總統主持，在運作三五年後，可行方式才會慢慢成形。
Q：：十年後回頭看《虛擬資產服務法》，您希望它會被歷史如何記得？您給下一代金融人的一句話是什麼？
A： 十年變化甚大，《虛擬資產服務法》在三五年間就應看出方向，若十年後回頭還僅看虛擬資產服務法，我認為台灣已無希望，那時我們應該看的是我們目前還無法預料的主題。
從上世紀至今，談論創新相關，無論是金融創新或科技創新，「curiosity」是不可忘的一個重要前提。對事情的好奇、想解決問題的心願將引發創新的動力，好奇心是人類進步的重要動力，千萬別做任何會discourage好奇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