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走訪台南，除探老友、嚐小吃外，最想做的事就是瞻仰延平郡王祠中的沈葆楨名聯。到訪時正值鄭成功390歲冥誕前夕（1624年陰曆七月十四日），遊客不多，在正殿見到慕名已久的名聯，一陣感動。上聯「開萬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下聯「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遇，缺憾還諸天地，是創格完人」。此聯之精妙處，固然在沈葆楨的文采、書法，但更重要的是他下筆時分寸的拿捏。
鄭成功功在台灣，但畢竟是明朝重臣；康熙39年時雖已不認鄭為亂賊，沈葆楨立祠亦是上書後奉旨而為，但在文字可能成獄的年代，既要表達對鄭成功的崇敬，又要顧及自己欽差大臣的身分，用字遣詞勢要華美兼須得體。了解此一背景，當更能體會沈葆楨此聯的不凡處。「符合身分，用語得體」是位居要津者，尤應注意的原則。返回台北，見到媒體所載監察院院長與委員間的文字駁火，不禁益發佩服沈葆楨。
在美國有歷史地位的林肯總統，在年少輕狂期，曾以攻訐批評他人為樂，直到某次林肯以匿名信詆譭其政敵James Shields，為對方發現要求道歉未果，乃發出決鬥邀請，在當時部分州仍容許決鬥且拒絕會被認為怯懦的時候，林肯只好接受，雖想利用身高優勢以軍刀為武器嚇阻，對方仍堅持決鬥，所幸最後一刻有人出面協調，林肯書面道歉了事。嗣後林肯說出「責罵與中傷為愚不可及之事」，想必是對出言可能賈禍有相當深的省悟。
孔子曾說過：「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什麼是中庸？後人多以不偏不易、中正平和解讀，其實中庸不應只是規範言語行為，舉凡思考、規劃、分析都應以中庸之道為之。連日來，各界對監察院事件有不少後續討論。其中有主張廢除監察院者，甚至已有立委連署修憲之議，此種思維是否已失平和、過猶不及而違反中庸之道？
廢除監察院，是否即可解決連日來各界反應監察院應改革的問題？此正如同以為修正軍事審判法將軍人犯罪交付司法即可天下太平，一樣輕率，一樣欠缺謀定而後動的規劃。撰寫法律條文不難，因為只是把良好的構想付諸嚴謹的文字，最難的是良好的規劃。主張廢除監察院的朋友，可能要先究明廢院的理由：是設計不當、功能不彰，還是提名不當？後兩者是可藉修法以外的途徑改善；至如係設計不當，則可藉修正監察法亦可解決。再就手段而言，廢院是修憲層次的議題，依憲法增修條文第十二條，其所需的高門檻及冗長程序，以目前政黨生態而言，必定是一場耗費社會成本又不能完事的政治角力與惡鬥。此外，如「萬一」有廢院修憲的共識，其他更「資深」的修憲議題例如：內閣制、總統國情報告、甚至兩岸關係、國名、國旗、固有疆域等能不觸及？其所產生的內耗與傷害，勢必高於不廢院的成本。
依憲法增修條文，監察院掌管彈劾、糾舉、審計。廢除監察院並不是將此等職權一併廢除，而是將此等權責歸屬立法院。楊志良兄對立法院的看法或許言過其實，但以近年來各界對立法院的各種指教顯示，立法院現有功能的發揮恐尚有所難，何忍再加上前述三項監察權？從五權分立到三權失衡，國家何辜？故不如保留現制，予以周詳的改善，反較符合中庸之道。孔子也不會感嘆「民鮮久矣！」
本文見報應是延平郡王陽曆（8/27）390歲冥誕，也是法定秋祭之日，希望屆時鏡頭能多投注於正殿沈葆楨的名聯，相信對大家都會能有點啟發。
【2013-08-27/經濟日報/A4版/焦點】